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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清家具研习社 |

灯火使人类摆脱对黑暗的恐惧，从原始蒙昧中逐渐脱离，而经过数千年巧手匠心的积淀，灯具本身，便足够灿烂。

清代小说《道山清话》中写了这样一件趣事：

温公在永兴，一日行国忌，香幕次中客将有事欲白公，误触烛台侧在公身上，公不动，亦不问可谈。

先公尝言：昔在修撰经义局与诸子聚首，介甫见举烛，因言佛书，有日月灯光明。佛灯光，岂足以配日月？

吉甫曰：日煜乎昼，月煜乎夜，灯煜乎昼夜，日月所不及，其用无差别。

介甫大以为然。

可见在古人眼中，在照明这一赛道上，灯是日月都不及之物。试想若这个世界上不曾有灯——白日昭昭，但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月光皎洁，但若是做些精细活儿，月的光辉难以满足人们的需要。灯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明 《上元灯彩图》（局部）

从考古发掘证据来看，距今四千多年的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已经在墙壁孔洞中发现了火烧的痕迹，据学者推测，应该是用来插放火炬。

先秦文献中也屡屡提到一些夜晚照明之物，如《诗经·小雅》中：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孔颖达为此注疏：“庭燎者，树之于庭，燎之为明，是烛之大者。”

据相关文献相互印证，这种“燎”或者“烛”实际上是以竹、麻等作芯，用布包裹缠束，又灌进松脂等燃料的一种火把。而这种火炬，或者说火把，就是最朴素最原始的一种灯火。

自此，人们从燃料出发，取手边之材，制成各种灯具来盛装燃料，一则防风挡雨，以延续烛火燃烧时长；二则毕竟是家居必备时时可见之物，也不能潦草敷衍。故而灯具的制作也逐渐成为了一种艺术，我们可借几种灯具，一窥古代灯具文化的灿烂。

清 孙温《红楼梦》 旅顺博物馆藏

灯·铜灯具

汉代是中国古代灯具第一个繁荣时期，各种考古发掘与文献定格了这一时期灯具的雄奇奢华。在这一时期，虽然灯具的用材已经广泛延伸到了各种金属玉石，但最为突出的还是铜灯。

而铜灯的造型又格外丰富，总的来说可以分为人物形、动物形、树形和器皿形四大类，其中动物形最多，多为瑞兽造型，图的就是个吉祥意；人物形灯则以“长信宫灯”最负盛名。

西汉 长信宫铜灯 河北博物院藏

长信宫灯因曾放置于窦太后的长信宫中而得名，其整体为一个双手执灯跽坐的宫女，通高48cm，重达15.85公斤。此时的座灯灯具高度大致都如此，原因是此时流行的还是矮型家具，这一高度恰好适合摆放在矮型桌案上，与人眼视线齐平。

细观此宫灯，我们还能发现这件铜灯在造型上的特别之处——宫女右手衣袖完全将灯座上部覆盖。

其实右手衣袖是虹管，灯火燃烧时候产生的油烟在外部大气压强作用下便可直达体腔，不逸散。与之类似的设计还有炉式灯的把手、禽鸟型灯的颈部、牛型灯的双角等等，这种灯具的体腔中往往贮存着清水，防止烟尘污染空气，可见此时灯具制作中融纳的深厚智慧。

西汉 带罩铜灯 河北博物院藏

树形灯也是汉代铜灯的经典之作，其又名多枝灯、连枝灯，战国时就多有发现，但在汉代尤为盛行，其往往是在灯柱上分层延伸出若干个灯盏，其数量不等，少则三五，多则逾十，是一种繁复的立灯，故而高度一般来说都接近一米。

其设计灵感或源于《山海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只不过十个太阳变成了十盏灯火。

这种灯多用于豪门大户的夜宴等重要场合，因点燃后景象壮观华丽，颇为动人，梁朝的王筠还赋有一首《咏灯擎诗》：“百华耀九枝，鸣鹤映冰池。末光本内照，丹花复外垂。”

汉代 十三盏铜连枝灯 甘肃省博物馆藏

据考古发现可知，东汉晚期已经有了烛台的出现。比之燃油来说，烛的制作取用更为繁复，蜡烛的珍贵使得烛台也十分少见，魏晋之后才普及开来。

从古籍记载的对比我们也可以看到鲜明的对比，汉代张敞《东宫旧事》中写“太子有铜驼头灯，铜倚灯；纳妃，有金涂四尺，长灯银涂二尺，连盘灯。”

而《开元天宝遗事》中则是：“（申王）每夜宫中与诸王贵戚聚宴，以龙檀雕成独鬟童子，衣以绿衣袍，系以束带，使执画烛，立于宴命之侧，目对烛奴。”

北齐 鎏金青铜烛台 库狄回洛墓出土 山西省博物院藏

灯·瓷灯具

三国两晋以来，瓷器制作艺术的飞跃式进步为灯具制造提供了一片挥洒才华与智慧的新天地。瓷器美观耐用，烧造方便，还容易清洁，可以说是十分适合制作灯具的一种材料，故而，瓷灯广泛兴起甚至一直延续到了明清。

早期的优秀瓷灯具多为青瓷作，其造型也近似，一般都由灯盏、灯柱和底座三部分构成，盏内盛装燃料。不过在佛教文化传入后，莲纹被广泛地应用在了这种瓷灯的装饰中。

东晋 青瓷褐斑油灯 南京博物院藏

在所有瓷灯中，以宋代瓷灯最为闻名，仅陕西旬邑安仁古窑址一处，便有68件瓷灯出土。其釉色和装饰手法尤多，纹样则多为花草纹。

总的来说，瓷灯的造型是十分多变的，最为常见的是一种宽沿油灯，这一类油灯的口部、腹部、足部亦变化灵活，重点在于较宽的口沿上可以作的各种装饰。

宋 耀州窑青釉刻花狮座莲瓣形灯盏 上海博物馆藏

宋代瓷灯中还有一种最为特别的夹瓷灯，亦名省油灯。陆游在《斋居纪事》和《老学庵笔记》中两次记载了这种灯:

宋文安公集中有省油灯盏诗，今汉嘉有之，盖夹灯盏也。一端做小窍，注清冷水于其中。每夕一易之，寻常盏为火所灼而燥，故速干，此独不然，其省油几半。

宋·陆游《老学庵笔记》

这种灯巧在灯盏是夹层，中空注水，可以降低灯盏热度，以延长燃料使用寿命，从而达到省油的目的。这一设计甚至被著名学者李约瑟称赞为预示了一种蒸馏中化学冷凝水套、蒸汽与水循环系统的现代化技术。

宋 白釉瓷灯盏 南京博物院藏

灯·宫灯

最后要说的这种灯不以材质区分，而由其用途为名。宫灯，即宫廷中使用的灯，更准确地说，它是一种更强调装饰功用的彩灯。

这种彩灯最早兴起于隋唐，因元宵灯会而得到大力推广。从《资治通鉴·隋纪》中我们可以看到，隋代的灯会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规模——正月十五日夜晚洛阳端门一带“戏场默默五千步，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所费巨万”。

唐朝的帝王也十分认同这一习俗，不仅特批全国工作人员放假看灯：“敕许金吾驰禁，以看灯”，还亲自“御楼观灯”。其时，京城里往往“作灯轮高二十丈，衣以锦绮，饰以金银，燃五万盏灯，簇之为花树”。

《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卷》（局部）

而到了明清时，宫灯更是依托着坚实的手工业基础和社会消费风尚进入了高峰时期，在这一时期，在原本的金属玉石陶瓷等材料之上，灯具的制作又引进了玻璃、珐琅等新材料。

其中，玻璃的引入使得灯具有了更多的可能。虽然玻璃在中国最早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的玻璃釉，但成熟的玻璃制作实际上更多得益于外来技术。一直到明代，玻璃的制作追求都是“仿玉”，适合灯具使用的玻璃直到后期才大量出现。

清 黄花梨六角宫灯（成套） 研习社藏品

其剔透晶莹，既可挡风，又不会影响光线照射，可谓是灯具的最佳拍档。且因为西方文化的传入，玻璃灯具也展现出了更多的可能。

清代宫灯用途多样，挂灯、壁灯、桌灯、提灯、把灯、戳灯、路灯、仪仗灯等一应俱全，造型也是囊括各种几何图形和不少异形，其装饰则多用经典的吉祥图样，将宫廷的富丽华贵诠释到了极致。

清 童子抱鱼吊灯 故宫博物院藏

在这一时期最为经典的宫灯，是以细木为骨架、镶绢纱和玻璃，并用雕刻、漆绘等工艺作各种图案的彩灯。这种灯往往造型类似亭台（如八方宫灯），在观感上尤为典雅大方。

另一方面，灯具作为家具中必不可少的大类，也在明清家具的范畴中实现了别样的发展。固定式、悬挂式、升降式三种灯台各自对应了人们的不同需求，其中升降式灯台可以调节灯座高度的设计更是独树一帜。

伍嘉恩《明式家具二十年经眼录》书影

从“兰膏明烛”到“灯火如星满地流”，灯火渐盛；从松枝火炬到垂绦宫灯，灯具愈精；从单调简陋到繁复华美，文明在我们的手中逐渐丰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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